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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木人生——一花一草,一果一木

2020-01-02 17:30:29來源:濟源網-濟源日報責任編輯:李亞紅

  拿在手里的這本書,是汪曾祺老先生寫的《人間草木》。關于這本書,馮唐、顧城等人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,但我還是覺得馮唐說得最好。他說,明末小品式的文字,閱讀時開窗就能聞見江南的荷香。典型的馮唐式的敘事風格。但我讀它,卻是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。有時候,兩個孩子在身邊嬉鬧,有時候在山上的單位里值班,我就在這或嘈雜或安靜的狀態里陸續讀完了它。這本書沒有什么大道理,文字平實簡樸,不講求敘事的技巧。汪老把自己也當作世間的一株花草,魚蟲花草樹木都寫得意趣盎然,好像花草樹木都被賦予了鮮活的靈魂。

  這書里的一花一草,一果一木,何止是山丹丹、紅蜻蜓、楊梅?是你,亦是我——人生亦草木。

  談花,書中說“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”;寫臘梅花,用了“滿樹繁花,黃燦燦地吐向冬日的晴空,那樣地熱熱鬧鬧,而又那樣地安安靜靜”;寫秋葵,“秋葵風致楚楚,自甘寂寞”;寫爬山虎,“沿街的爬山虎紅了,北京的秋意濃了”。草木雖無情,在筆下卻似充滿了真性情,或熱烈或冷漠或風姿不凡,使得無情又有情,讀來讓人舒暢舒服。

  在第一輯《夏天》章節里,汪老寫到,梔子花粗粗大大,又香得撣都撣不開,于是為文雅人不取,以為品格不高。梔子花說:“去你媽的,我就是要這樣香,香的痛痛快快,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!”當時讀到這里,我正喝著茶,噗的一口吐了出去,老爺子哎,還有這分傲嬌!端的是讓人忍俊不已。

  談草談果,書中各種植物信手拈來,體現了作者敏銳的觀察力,有些描述讓我這個植物學畢業的都感到羞赧。

  在《夏天》章節里,作者寫了幾種常見的草:淡竹葉開淺藍色小花,如小蝴蝶,很好看。葉片微似竹葉而較柔軟。說到“巴根草”,書中說,貼地而去,是見縫扎根,一棵草蔓延開來,橫的豎的,一大片。最討厭的是“臭芝麻”。掏蟋蟀,捉金鈴子,常常沾了一褲腿,奇臭無比,很難除凈。這個臭芝麻草,我現在還沒搞清楚到底是哪種草,鬼圪針那種吧,倒有點相似,卻又沒作者說的那樣臭。

  說到幾種果,端的是描繪得活色生香:西瓜以繩絡懸之井中,下午剖食,一刀下去,咔嚓有聲,涼氣四溢,連眼睛都是涼的。讀到此處,雖是冬天,但我口水都下來了。說到昆明的楊梅,汪老說那是“火炭梅”,因為顏色是黑紅黑紅的。作者寫道,這個名字起得真好,真是像一球燒得炙紅的火炭!有顏色有溫度,這筆法!然后回憶道,以后蘇州洞庭山的楊梅、井岡山的楊梅,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。

  說到香瓜,作者用細膩的筆這樣寫:牛角酥,狀似牛角,瓜皮淡綠色,刨去皮,則瓜肉濃綠,籽赤紅,味濃而肉脆;蝦蟆酥,不甚甜而脆,嚼之有黃瓜香;梨瓜,大如拳,白皮,白瓤,生脆有梨香;有一種較大,極面,孩子們稱之為“奶奶哼”,說奶奶一邊吃,一邊哼——描述得簡直是太有神了,頗有趣味。

  談美食,作者更是細細說來,撩動著每一個味覺、視覺。汪老每去一個地方,都能把那里的美食化作自己的思念,凝聚的是人生各階段的回憶。書中寫汽鍋雞,說到建水汽鍋、肥雞,連我這個味覺遲鈍的人似乎眼前都是水汽氤氳、香氣滿滿。在《昆明的雨》章節里,汪老寫到鮮香無比的菌子,寫了牛肝菌、青頭菌、雞樅,等等,在用字上用了“滑、嫩、鮮、香”四字,并且對每種菌的做法都做了說明,讓人慨嘆,汪老真是會生活。寫高郵的野鴨和虎頭鯊,家鄉的早茶,無不繪聲繪色,讓人置身于家鄉的場景,想起太多的故人故友。

  最精彩的是《談豆腐》章節,這里愿和諸君分享,尤為妙。

  豆腐點得比較老的,為北豆腐。點得較嫩的,是南豆腐。再嫩即為豆腐腦。比豆腐腦稍老一點的,有北京的“老豆腐”和四川的豆花。比豆腐腦更嫩的是湖南的水豆腐。豆腐壓緊成型,是豆腐干。卷在白布層中壓成大張的薄片,是豆腐片。東北叫干豆腐。壓得緊而且更薄的,南方叫百葉或千張。讀到此處,只能扼腕嘆息,真真是豆腐的百科全書。

  談到情懷,作者筆調清淡柔和,但在談草談花談美食里,卻依然有故園之思,故友之念,父母之想。不以濃墨重彩來渲染,字字飽含情懷。他自己也說到,那些花鳥魚蟲,草畝民生,都是人間的精華,留一方溫暖,送給自己和眾人。這里擷取片段,和大家分享感動。

  說到花開,汪老用淡然的筆觸寫道:“只記開花不記人,你在花里,如花在風中。那一年,花開的不是最好,可是還好,我遇到你;那一年,花開的好極了,好像專是為了你;那一年,花開的很遲,還好,有你?!?/p>

  以花開比喻愛情,和席慕蓉老師的《一棵開花的樹》有異曲同工之妙。但后者凸顯的是遇見和錯過的遺憾,終究顯得格局小了一些。這段話卻要開朗了許多。因為你已變身成花,看花就是看你。所以花開的正好時候,和晚些時候,都沒關系,都很好,因為仍然有你啊。這里凸顯的,是一種浪漫美好的祝愿。不論早晚,愿所有的相遇都恰逢其時。老先生寫起情話來,照樣是深情款款,不輸于現在任何一個段子手啊。

  在《花園篇》之《茱萸小集》二篇章最后一段,作者寫道:有一年夏天,我已經像個大人了,天氣郁悶,心上另外又有一點小事使我睡不著,半夜到園里去。我看見一個火星??人砸宦?,招我前去,原來是我的父親。他也正因為睡不著覺在園中徘徊。他讓我抽一支煙(我剛會抽煙)。我搬了一張藤椅坐下,我們一直沒有說話。那一次,我感覺跟我父親靠得近極了。

  在低沉平淡的敘述里,藏著平時深刻的父子之情。我想任何一個人至中年的男子,讀到這兒,都會想起人生里,和父親單獨相處的這一幕,何其相似!于我,勾起太多的回憶。許多年前春節后的一個晚上,院子里那棵老榆樹下,我拿過火柴為父親點煙,火光映照在他憔悴蒼老的臉上。我就站在他旁邊,看他靜靜地吸完一支煙?,F在家里的老房子已經被拆掉了,榆樹也早不見了蹤影,父親也已去了很遠的地方。再讀這段話,不由得更加懂得文字里蘊含的深意。

  在第四輯《無事此靜坐》里,作者用了很多篇幅寫西南聯大諸多教授先生,沈從文、朱自清、聞一多、唐蘭、金岳霖,任何一個名字都是一篇傳奇。說到上課,朱自清先生教課認真,帶一沓卡片,一張一張地講。劉文典先生教《昭明文選》,一個學期才講了半篇木玄虛的《海賦》。聞一多先生上課,學生可以抽煙,而且不用考試,學期終了交一篇讀書報告即可。透過以上描述,讓我們對群英薈萃的那個年代的學者眾生,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,也為各位的氣度所折服。

  最后寫到金岳霖,汪老說了一個事例。以前,我總疑心是杜撰,今天讀到,始知相憶深。

  “林徽因死后,有一年,金先生在北京飯店請了一次客,老朋友收到通知,都納悶:老金為什么請客?到了之后,金先生才宣布:今天是徽音的生日?!币性鯓拥哪跣闹?,才可以如此念念不忘?

  讀完這本《人間草木》,我仿佛跟隨汪老的腳步,一花一草,在人世間走了那么一遭。想起自己前半生,有個時節,總堅信自己會有不凡的人生。如今才已到中年,心里已經知道,人生平凡得就如同路邊的草木。任世事繁華,卻默默生出許多根。最后無非刻下年輪,結出果實。偶爾有風吹過,回想自己當初的年少不羈,方知你我都是這人間的一株草木而已。悲歡抑或難過,都那么不值得一提。(盧虹播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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