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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村的品格

2020-01-02 16:23:59來源:濟源網-濟源日報責任編輯:李亞紅

  霧在灰巖山尖纏繞,薄薄的,紗帳一樣緩緩地飄。

  山腰,有柿子樹不斷掠過。野生的枝枝杈杈上,掛滿野生的紅燈籠,一樹樹繁星似的,在綠中泛黃的山間兀自閃亮。一切風物都在瘦身的深秋時節,它們給深山扮上一年里最后最亮的美妝。

  荒草萋萋,侵入灰黑的水泥山路。山路彎窄,間或坑坑洼洼,積了水,車行不便,人走,時起時伏,張弛有度,空氣清新潤涼,反倒閑適自在。路兩旁的野花,粉的紅的藍的,有明有暗,或艷麗張揚或韜光養晦,皆可當向導,一路左右相隨。及至路肩被辟出小片荒地,細而瘦的綠英下,蘿卜正在拔節,長豆角在藤間滴著露水,這難得的生機替代了讓人產生視覺疲勞的野花時,就預示著大山深處有人家了。

  一番峰回路轉后,視野豁然開朗,一個石頭民居群,在山坳的嶺臺上率性而立,亦村亦城。

  石頭是這里的主角。黑灰的屋脊,灰白的墻體,夾雜在構樹椿樹的深綠里,染著殘雨的印記,在霧氣里氤氳著安穩靜謐的樸拙。碎石路基鋪墊起的石板小路,如同血管一樣連接起每一座石院。路面,苔綠遙看近卻無。院落之間,上下左右,均能自由穿行。青石小路串起的灰石小巷,在或平行或相交的院墻間穿梭。石巷幽靜,穿行其間,聲嗡韻篤,久不停息。院墻不高,或石塊隨意圍成,或朽木枯枝茬起。似有亦無的圍墻,不過起個邊界作用,并不防人防心。梅豆綠秧順著圍墻恣意攀爬,東家開花西鄰結果,能分清彼此么?巨石或條或方,一層一層咬合得天衣無縫,砌起主屋或廂房。院落里,圍墻外,每家都有一個石磨。圓圓的磨盤,經了風化,石痕如筋,多數幾近廢棄。村口主干道旁,一座石院敞開了懷,迎客進來送客行。拾級而上,兩三步就進了院子。褚色薄石,拼湊起凸凹不平的地面。綠草或野菜在石縫間瘋長?;沂瘷?,黑木門,銹跡斑斑的門栓上,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,鎖起一個家族的悲歡離合。木格柵窗戶上隱隱約約的紅漆,是這座石屋唯一的亮色。小黑瓦片,密密匝匝,覆蓋起坡形屋脊——這是所有民居的臉。院子角落,修竹蔥翠一片,旁邊,碎小石塊隔開兩個小圃,一個種了大蔥和香菜,長勢正旺,許是鄰居惜地如金而為;一個是山楂樹的地盤,綠枝里飛紅點點。東山墻下,有簡易的雙層磚壘鍋臺,紅磚發黑,長滿綠草。物是人非的落寞里,曾經該有著怎樣和睦和諧的喧鬧呵。

  石駐光陰。在層層級級的石板小路上漫行,不覺得有時間在流動。青苔茸茸,為小巷深處鋪上淺薄的絨地毯。那些迸石而生的綠苔間,生長著小小的瓦松,橢圓的肉片一圈一層,精巧惹人憐。踏著先民的足跡走一走,停一停,仿佛在和他們閑侃胡扯;可任思緒信馬由韁,也可心空如鏡,毫無年月之概念,諸事似乎也遂了心愿。

  石是標本。因了人,這些標記歲月的默然之石被賦予了生命,如龍騰似虎躍。村后的山泉天長日久,在石板路上鑿出一條深溝,先民用石塊砌岸,依著狹長的岸堤,梯田一樣筑起堅固若磐的石屋。后來,聚群成村,上游的生活廢水經化污水塘自凈后,排入一條天然小河道,與山泉深溝交匯穿村而過,四季清水長流。河床時而淺且開闊,開闊處有村婦掄槌浣衣,皂莢白沫如魚吐泡泡;時而窄且幽深,岸壁如削,危乎駭乎,只聞訇然水聲而不見底。水動石靜,動靜相宜,生生不息。村民因地就勢遇水架橋,橋是石拱橋,跨度雖小,但汛期足以泄排山洪。橋頭種了樹,多是槐樹。幾個世紀的風霜雨雪后,小槐就成了古槐,蔭蔽著石橋石溝。石岸古槐,是最年長的村民。它們藏匿著最久遠最神秘的人文基因,等待著有緣人去破譯。

  石造品格。許是生在石頭的世界,這里的風物,也有著石頭一樣的稟性。苔生頑石,苔花含蓄,至拙至雅;石上生樹,樹形粗野倔強,直插云天。這里的居民,內斂如石,穩實如石,堅強如石。隨遇而安、戰天斗地的生存故事和眾石衍生出來的傳奇,讓這個石村頗為魅惑心志。山外的游人進來了,村里的民宿也就應運而生。小扁農家樂、小花農家樂、小軟農家樂,這些接地氣的招牌,就懸掛在石院的大宅門上。

  時過正午。明明有慵懶的陽光,偏偏飄起了雨絲。信步走進一戶農家,中年男主跑前跑后極為熱情,一番晉東南方言的寒暄客套后,便趕緊張羅午飯。午飯簡單,山西扯面,土雞蛋西紅柿打鹵;咸米飯,雞湯雞肉做底。米是小米,自家地里剛收的,黃燦燦的;價格也不貴,每人十元,盡飽了吃。鄰桌的幾個客人,拿出自帶的汾酒小酌,他也會相機行事,炒幾個下酒菜助興。小院依靠石屋石基,建起紅磚房,圍起紅磚墻,搭起了透明涼棚。院地上,籮筐滿地,大大小小裝滿了肥大的紅薯和新鮮的小核桃。對于這些自種的土特產,他毫不吝嗇,一個勁兒地鼓動著客人想吃就隨便吃。兩個大紙箱里,裝滿了碩大的紅蘋果——這個可不賣,得讓在洛陽工作的兒子帶給準岳父岳母。自種自收,食可放心。彼時,兒子正在廚房里給媽媽幫廚。他的女朋友,一個時髦姑娘,在正屋里和小姑子邊看電視邊給客人的手機充電。這一家人,干凈,利索,實誠,熱情,品性敦厚如石??腿艘粨芪醋咭粨苡謥?,聽口音多來自鄰近的豫西北。

  ——一腳踏兩省,雞鳴聽四縣。男主人的樂觀豁達,一如石墻上掛著的串串盈尺紅椒,鮮亮著這個石頭鄉村里的農家小院。忙碌的間隙,我們聊得很歡很投緣。但是,時隔多日我再次造訪,他已經不認識我了。

  下午了,雨絲依然在懶陽里漫不經心地織。

  心在石村游弋,胸襟曠達如山。 (姚永剛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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